“现在,我不知道该如何署名了。我不是莫德尔松,我也不再是宝拉·贝克了。我就是我自己,我希望更多地成为我自己。我们所有人的挣扎,大概就是为了这个目标。”

从二楼的寝室窗边往外看

看似来之不易的工作,金钱,地位,当有一天你发现那都不是你自己努力拼来的,不知道您又会有什么样的想法?于我自己而言,这让我很感伤,不管社会多么残酷,竞争如何激烈,它只会让我感到我是个没有价值的东西,我所做的一切表面上只是掩盖了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灵,而当自己发现情况不妙时,我赶紧逃离了出来,是的,至始至终我是一无所有,接着,亲戚朋友就会投来异样的眼光,鄙视你,怀疑你,对你产生各种疑惑,甚至内心对你进行谩骂,甚至可怜你,给你一阵阵叹息,所有的语言不需要表达,不需要说出,从你对我的一个眼神我就能看出你心里是怎样想的,你的真诚还是假意,是同情还是可怜。是的,我无法让自己变成你们想象中的那个样子,我也不期待我会变成你们想象的样子,因为也不需要,因为至此时此刻我却仍无法释怀,我永远无法理解你们心里的面子是什么,因为它一直都长在我的脸上,于你何干,又如何谈得上丢?此时此刻,我只想好好思考我是谁,我生存在这个世上还能有什么价值,我能做什么,如果不能做什么,我也至少会为自己活着,因为我有血有肉之躯,不是一台可以由任人操作的机器,我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的活着,哪怕我因此而一直穷困潦倒到死也无妨。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对得起自己的肉体,对得起自己的灵魂,对得起那付出过一丝一毫的努力。我很自私,对于毫无理由的嗟来之食只会让我感到不安,会让我内心充满恐惧,会让我诚惶诚恐,以至我整日都在提心吊胆,因为我不知道我食下的是甜果还是毒食。

第三章 消失的捕捉者(1)

第三章 危险等级 (6)

1906年,画家宝拉·贝克(Paula Becker)在给好友、诗人里尔克的信中这么说。

有一棵枇杷树正努力地生长

莱尔捧着一本九十年代阿根廷作家的诗集,饶有兴致的读了整个下午。傍晚时分,他走到观测器前,技术员正在休息,喝一些兑了营养剂的果汁。营地里对这些食物没有限制,低级别的职员会肆无忌惮的享用它们,并视作一种福利。莱尔已经一年多没有接触任何添加食物,这给他的生活带来不少麻烦,睡眠减少,精力不足。这些问题让他困扰,但他有一个明确的信念,既然高级捕捉者们都不食用药物,他也不该食用。这是一种历炼,他这样鼓励自己。

“所以,你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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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从没有人为它施加过肥料

走到观测器旁,几天内第二次看见观测器发出黄绿色块闪烁时,他手上的书落到地上,声音很轻,但足以让技术员们神经紧张起来。

“什么?”

六天之后,她离开了自己的丈夫,只身前往巴黎,继续追寻自己的艺术家之梦,并且画下这幅自画像。

但它依然会在秋天结出金黄色的果实

“谁来告诉我是不是观测器出问题了。”

“你要自己去了解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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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它始终坚信

三个果汁还挂在嘴边的观察员快速回到座位旁,面面相觑,随后同时摇起脑袋。

“或者我就装作不知道,记录本来就该对高级捕捉者开放,没什么他们不能了解的。”

这是艺术史上第一幅女画家自己署名的裸体自画像,宝拉·贝克是艺术史上第一位描绘女性裸体、特别是裸体自画像的女性画家。

有一只鸟会专门为它飞来

“没有,机器一切正常。”

“你还是担心。”萨娜温柔的声音让诺兰有一瞬间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使用了睡眠剂后身体变轻的舒适感。很快他又从这种错异的感觉中恢复过来。

画中的宝拉·贝克,栗色头发,从中间整齐地分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上,两只大眼睛神采奕奕,日耳曼族裔典型的鼻子,两片薄薄的嘴唇抿在一起。这几乎是波提切利《春》之中花神的脸,但更加沉稳、冷静,这种沉稳与冷静源于自信,就像她跟朋友说的:“我现在开足了马力,在做没有人做过的事情,我能看到这一点,知道应该怎么做。”

“那这是怎么回事?”

“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她带着一串琥珀色的项链,这是她在多幅自画像中的好伙伴,也是她上半身唯一的装饰。

“是……是……和上次一样。”开口的是鲍勃。

“我也许该退休。”

站在绿色点状背景前,宝拉·贝克面带微笑,赤裸上半身。她画笔下自己的乳房,展示出她对人体的精准掌握和透视技法的了解。比起十八世纪做作的古典名画裸女,它们绝不圆润完美,但是真实。右侧的乳房正对着观者,乳头像是第三只眼睛,直视我们,直到让我们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和迪瓦雷奥一样。”

“交给乔纳亚就好,总要有人接替你的工作,让年轻人早早承担起来吧。”

她的小腹是隆起的,右手搭在上面,左手捧着下面,像孕妇一样的姿势,可这时她并没有身孕。然而30岁的宝拉·贝克的确在孕育着什么,孕育着一个艺术家眼中的世界、一张又一张摄人心魂的自画像,孕育着一个全新的自己。

“不,比那次更严重。”

“那就等这次危机等级降下来吧。”

在1890年代,宝拉在多所艺术学校注册,后来认识了画家奥托·莫德尔松(Otto
Modersohn),1901年与后者结婚,将自己的姓改为“莫德尔松-贝克(Modersohn-Becker)。1899年,她首次前往巴黎,奥托被她丢在身后。
在那里,塞尚、高更和凡高的作品深深打动了她,她开始思考自己作为艺术家的身份,更令卫道士惊悚的是:作为艺术家,宝拉开始质疑女性在传统社会中的身份——必须要养育后代吗?必须要结婚嫁人吗?1906年到达巴黎之后,她写信给奥托,说不想要他的孩子。

“见鬼,把图像传输给我,立刻。”

必赢亚州手机网站,“到底有多严重,你看上去老了十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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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尔感到心脏几乎要停止,他不敢相信刚才看到的图像是乔纳亚的大脑成像图,他有一种感觉,乔纳亚不打算回来了,他的脑图平静祥和,好像书中描写的春风拂过大地一般。

“有那么严重吗?”

但她是爱孩子的。嫁给奥托时,后者已经有了一个两岁的女儿,宝拉一直抚养着她,这个可爱的姑娘也是她众多画作的主题。儿童的天真,再加上自己的天性,让她仍旧希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丰满的裸体母亲,正在吃奶的稚嫩婴儿,她们之间的深情厚谊,这是她众多作品的主题。

“为什么会这样,擅自留在世界是不被允许的,营地要求捕捉者不论任务是否完成都必须在规定时间断开链接,乔纳亚怎么会不知道这样规定,怎么可能犯下这样的错误。”莱尔不断重复这些问题,越走越快,路上撞到了两个人,还好都是影像。

“我是说你焦躁的状态,像个上了年纪智商下滑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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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图书区时,捕捉者发现迪瓦雷奥正往后排书架走去,看上去既疲惫又有些兴奋,他暗自思忖迪瓦雷奥也许服用了非规定剂量的果汁,才会看上去精神状态欠佳。毕竟是新来的,想到这他感到一些骄傲,下意识挺了挺胸膛。

“萨娜,这次我真的有点担心。”

很矛盾,不是吗?人生就是充满矛盾的。你有自己的想法,你不愿意随波逐浪像大部分人那样,你不愿意每天就是吃吃喝喝上班下班,你知道孩子会占用你绝大部分时间,让你没法完成自己的阅读计划,不能再去思考深入的哲学问题,人生中这几年,一定会在尿布和奶瓶子之间来回奔波。可你还是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些什么。

如果这个人脱离了,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他才不会在意一个新人。要克服使用药物至少还要花上一两年时间,营地好多年没有找到合适的捕捉者人选,诺兰一定是没办法了才会急忙把迪瓦雷奥这样来路不明的人带到营地。但是现在在他存储器里的图像是乔纳亚。“乔纳亚脱离了”,他不敢想这样的话,但却不断重复着,好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更重要的事值得他关注。

“迪瓦雷奥是你最后一个捕捉者了?你找不到更优秀的人了吗?营地对他的审核太草率了。”

更何况你是一个艺术家,你要表现出你的自我。

“诺兰老师。”

“如果我告诉你,我观察了他很多年呢?”

正是在这样的矛盾中,在艺术之都巴黎一席席流动的盛宴之上,宝拉找到了自己的风格,自己的表现方式。

“是你啊。”

“多少年?”

她这样一幅直面自己、直面世人的自画像,让艺术君想起奥地利画家埃贡·席勒。这两位艺术家都长于自画像,只是剖析自己的方式不同:席勒更像一把手术刀,宝拉则如同一面镜子,但绝不是《白雪公主》中王后的魔镜,也不是如今满大街商店中都在使用的瘦身试衣镜,而是一清如水、一丝不苟、一尘不染的一面镜子。

“老师,这里有一个成像图。”

“比你想的更久。”

必赢亚州手机网站 5这幅自画像及其同时期创作的一大批作品,以其丰富表现力,让人看到一个决心追求自我的新女性,看到她的决心、她的坚持,看到她的独立和温柔的女性特质。

“是乔纳亚吧。”

“大家都相信你,诺兰。”

同在1906年的巴黎,宝拉的画甚至有可能启发了毕加索,让他创作出自己玫瑰时期的重要作品《格特鲁德·斯泰因肖像》(Gertrude
Stein)。这同样也是一位敢于独立、不落流俗的女性,在当时的巴黎,她是现代文学的首席沙龙女主人。

“您已经知道了?”

“他想知道什么?”诺兰将话题转移到更重要的问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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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点点头,举起左手,示意莱尔往后看,莱尔看见费德南德的手下正站在准备区的东面角落,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

“他可能在找一个人,我从记录里发现不了他想找谁;他读过很多书,翻阅资料的速度非常快,和扫描器一样。”

总而言之,在二十世纪的开端,作为早期表现主义的重要代表,宝拉·贝克、毕加索和马蒂斯,共同开启了现代艺术的大门。

“发生了什么,老师?”

“目前看来这是他唯一的优点。”

现实总是残酷的,和凡·高一样,宝拉的画几乎无人问津。当时的中产阶级家庭中,谁会愿意挂一幅身材如此真实的女性裸体自画像?还是油光水滑、看不出笔触的古典裸女更受欢迎,那才能满足男性主导的社会对女性的浪漫化的、甚至是不怀好意的幻想。

“我们有一个捕捉者留在了世界。”

“这至少意味着他有很高的专注力。”萨娜坦率地说。

社会环境的逼迫、身边朋友的压力,加上她自己对于孩子的喜爱,1907年,宝拉回到了丈夫身边,并且终于怀上了孩子,她自己的孩子。

“那意味着什么?”

“也可能是有很执着的动机。”

11月,孩子出生,是一个女孩儿,名叫玛蒂尔德(Mathilde),《这个杀手不太冷》中娜塔莉·波特曼扮演的女孩叫玛蒂尔达(Mathilda)是同一个来源,含义为“战斗中的力量”。

“那意味着多年前的危机又一次发生了。”

“从一个传统女人感情生物的角度理解,我猜测他在找的人可能是某个童年的伙伴,某个亲人,比如母亲或者姐姐,也或许他在找他自己。”

孩子出生后的第十八天,身体衰弱的宝拉终于可以从床上站起来,她梳了梳头,插上别人送来的玫瑰,慢慢走到孩子的摇篮边。宝拉把玛蒂尔德包在怀里,说:“现在就像圣诞节一样美好!”然后,她倒在了地板上,积累多日、让她抱怨“大腿一直在痛”的血栓塞给予她致命一击,只让她来得及说出最后一句话:“多么可惜。”

少年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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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的危机?”莱尔不明白他的话。

“比如一个人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宝拉去世之后,生平好友里尔克悲恸难忍,酝酿一年之后,1908年10月31日,他用三天之间,完成长诗《献给一位女性友人的安魂曲》,其中有这么几句:

“发生在几年前的捕捉者脱离事件。”

“你给了他全部权限吗?”诺兰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你像看果实一样看你自己,

你将自己从衣服里取出,

将自己拿到镜前,让自己进入镜中,

一直进入你的凝望;巨大地停留在镜前,

不说“是我”,而说“这是”。

“斯泰因?”

“嗯,给了,但是他还不满足,他认为有一些记录不完整。”

必赢亚州手机网站 8宝拉·贝克,Paula
Becker,后名Paula Modersohn-Becker,1876.2.8—1907.11.21。

“是的。”

“没有不完整。”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可是斯泰因是在营地外执行任务时脱离的,乔纳亚还在准备区,他人还在那里。”

“也许费德南德故意隐瞒了一部分记录。”

【说明:以上文字内容,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如果你想鼓励坚持原创的艺术君,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

“你也可以说他人留在了世界。”少年补充道。

“关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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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嘴。”莱尔对他嚣张的口吻忍无可忍,根本没有把诺兰和捕捉者放在眼里的气势叫莱尔深感厌恶。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不在营地,第一次危机后我才来到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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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让你的老师给你解释吧。我只是来通知一下费德南德先生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按照流程他会告知理事会,理事会会对这件事作出裁决。”

“所以,你既然给他开放了所有权限,就不用再担心了,他如果只是把营地当作一个可能找到什么东西的地方,却不能胜任一个捕捉者的工作,我会按照规矩处理,把他禁锢起来和观测机器人一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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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说完转身离开,走着细碎的步子,像一只上了发条的木偶。诺兰始终没有对他的话表示肯定或者反对,只是默默地任他说完。

“可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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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乔纳亚还在营地是不是?”

“萨娜,你不觉得可怜的人是我吗?”

“是。”

萨娜不明白诺兰的话,这样的话从一贯坚强的男人嘴里说出来不免叫她担心,她想给他一个拥抱,又觉得两人之间有一道厚重的墙,好像营地隔离用的屏障,这道屏障一直打开着,无论多么接近,屏障两边的心始终无法穿过它触摸到彼此。

“会怎么处理这样的事?”

诺兰告诉萨娜他想独自坐一会,萨娜离开时心事重重,好多年没有这样的不安。她以为自己了解诺兰,以为如果来营地早一些,也许他们早就可以在一起,像乔纳亚和利娅拉,她羡慕纯真美好的爱恋,虽然她早已不再年轻,早已过了该幻想的年纪。可诺兰也不年轻了,难道这一生都将如此奉献给一场游戏?游戏里的人却断然不会感谢他们,不仅不会感谢,知道营地存在的人多半会对营地的所作所为心生厌恶,谁会感激一个为了对自己好,就时刻监控自己的人呢?谁也不喜欢老大哥,更不喜欢被看着。

“断开链接。”

萨娜走回中央的位置,她在那书桌边坐了快二十年,这一刻她发现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不真实,图书区两边是她亲手打理的花圃,里面种着黄色的马蹄莲,紧贴围栏还有山梅,风该送来它们沁甜如蜜的花香。此刻,这些娇嫩鲜艳的花朵,在她眼里却暗无颜色,她下意识转身往诺兰的方向走去,她想拉他来看看,这些花,这些围在图书区周围的花是不是病了,还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亦或嗅觉不再灵敏。

“那会发生什么事?”

“诺兰。”声音流动在咽喉,好像塞满沙子。这种感觉她记忆犹新,但与之相关的究竟是什么,萨娜又想了想,确定嗅觉的丧失和喉咙堵塞的感觉一定是因为担心诺兰,也许他该花点时间和自己聊聊,也许他完全不必这么做,谁知道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呢。

“不会发生什么,但是他不能继续留在营地。”

最后,萨娜只剩下沮丧,而在营地为了感情沮丧的不只她一人。

“什么?”

“这是规矩。”

“也许世界发生了他不得不留在那里的事。”

“我也这么认为。”

“等他回来不行吗?等他回来听他怎么解释。”

“恐怕费德南德不会给他机会。”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这样?”

“因为他要证明我是错的。要证明人为干涉世界不过是异想天开,他要证明全然控制世界的一切才是对的。”

“这个可能吗?”

“我也不知道,我不想怀疑,但有一点他一定是错的。”

“什么?”

“世界不可能按照某种设定的方式运作,它终究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延续,除非我们毁灭它。”

“毁灭它。”

莱尔从没有想过世界消失了会是什么样,但他明白,如果没有世界,营地和捕捉者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里维斯很快完成报告,身体有些晕沉。比以往执行任务后晕沉的感觉更严重一些。他喝了一杯咖啡,三天未进食,身体应该是饿的,但大脑完全没有提示饿的感觉,他用的营养剂量够维持一周的身体平衡,但似乎这次的营养剂配方比以往断开链接后的副作用更明显一些。他没有太在意这件事,而是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报告上。乔纳亚没有按时返回,诺兰一定很急于看到这份报告。

对于哈茨的疑问,里维斯巨细无遗地写入报告中,并且作出自己的判断。判断用两句话就能阐述清楚,他写道:

*“哈茨的出现并非偶然,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秘密隐藏于世界之中。他的艺术创作正像是代表世界向人们传递一些信息,这些信息传递不仅有效而且人们喜欢它、相信它,几乎接近于一种宗教信仰。”*

至于乔纳亚不在任务规定时间内返回营地这件事,里维斯只是就事论事的将事实写入报告中,既没有试图掩盖也没有妄加猜疑。

诺兰看完里维斯的报告后没有对接下来的工作作出指示,他建议里维斯先回去休息,随后独自踱步到图书区。十多年前他建立图书区时这里的样子和现在并没有多少区别,连里面的人也一直没有变过。营地改变着世界的方方面面,而自身却从来没有变化过。

迪瓦雷奥走出图书区的时候和诺兰擦肩而过,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有说话,迪瓦雷奥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老师从身边经过,从未晒过太阳般的惨白脸色仿佛又蒙上一层白茫茫的忧愁,让他看起来愈发不真实。

“萨娜,这孩子一直来你这里吗?”

“是的。”萨娜没有看诺兰只是两眼盯着桌上泛黄的《幽灵般的超距作用》。

“我刚才看见他,都不能确定他用的实体还是影像。”

“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个人习惯而已。”

“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真实的?”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你的话,萨娜。”

“诺兰,我觉得痛苦。”

“痛苦?”

“是的,但是又不知道有什么事让我痛苦,但是我知道我很痛苦,但又好像还混杂着快乐,也可以说我很快乐,但我又不知道什么事让我快乐。你明白吗?像夏日的早晨我在公园的树荫下行走,一阵穿过树叶的风带来柑橘的甜味,我觉得很快乐,这种快乐很清楚,有明确的事件与之对应。但是我最近的感觉却不是这样,我觉得快乐,但没有风也没有夏日的早晨,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快乐;又有时候我觉得悲伤,很深很深,好像深不见底的水潭底部,我觉得痛苦,不能呼吸,但是没有水潭也没有原因,我就是感到痛苦。”

“我不知道你这种情况。”

“是啊,我也不知道我这种情况是为什么,好像自从营地这次危机等级上升就开始了。”

“那就可以解释了,你担心营地的事。我可以认为你是在关心我吗?”

“当然,我当然关心你,任何时候我都关心你——诺兰。”

萨娜起身把位子让给诺兰,示意他坐下。诺兰比之前看上去更加疲惫,她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想着他能告诉自己些事情,她就安静地听。但诺兰开口却说,自己要去世界。

“为什么?不是有捕捉者吗?”

“不,我觉得有人在邀请我,或者说在向我挑战。”

“什么意思?谁会知道你的存在?”

“他知道。”

“斯泰因?”

“是的。”

“那孩子已经消失好多年了,你们不是找到他的身体了吗?”

“找到了。”

“那一切不是在你们掌控中吗?”

“不是。”

“我被你弄糊涂了,究竟怎么回事?”

“我们找到他也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把他的链接断开。”

“这么久了,他没有营养供给的话也会……”

“不会。”

“不可能。”

“萨娜,我们为什么要让捕捉者按照规定时间回来?为什么政府要出售带有时效性的营养剂?”

“因为人们已经不再需要大量食物了,只需要更经济更健康的营养剂。”

“你说得没错,但每个营养剂上面都有时间对不对,根据这些时间人们决定多少日不进食。”

“是的,但最多也不能超过三个月。”

“事实上是十五个月。”

“不可能,人会死的。”

“而且如果有人发现有链接者处在链接中但拒绝断开链接怎么办?”

“静脉供给营养剂。”

“是的,或者舌下给药。”

“谁在做这些?”萨娜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

“那么你知道斯泰因在哪?一直都知道?”

“任他没有营养而死亡等同于谋杀。”

“是的,法律禁止这类行为。”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我是说在世界里他是谁吗?”

“一开始我知道。”

“我不明白,诺兰,你把我弄糊涂了。你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现在我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你,如果世界有人知道你,那么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萨娜的喉咙里发出不安地微笑,咯咯声混杂着说话的声音。

“现在又有了第二个人,乔纳亚可能去找他了,也许他一直在找斯泰因,我一直担心乔纳亚太重感情,他可能认为我对不起斯泰因,如果当初我让他跟着费德南德,他就不会离开营地,更不会失踪。”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世界一次。”诺兰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眼睛没有看向萨娜,而是紧紧盯着自己的手。

“不,你不能去,你已经很久都没链接过了。”

“没人能代替我去。”

“迪瓦雷奥。”

“不行。”诺兰大声拒绝。

“为什么?”

“他必须留在这里,营地再也不能失去一名捕捉者。”

“可是你需要一个原镜。”

“我不需要。”

“诺兰,这是理事会的强制规定。”

“利娅拉可以去。”